百世之人 ——漫谈清初文学家朱书

洁哥


清初文学家朱书被同代文学家戴名世称颂为“百世之人”。

朱书生于顺治甲午年(1654年)十月初一日寅时。名兴元,又名世文,后改朱书,字字绿,一字紫麓,号恬斋,别号杜溪。朱书族祖是明洪武二年(1369年),由鄱阳奉诏始迁宿松县,落户许岭杨西坂(现名矮脚村),二世洪公南迁杜溪朱家大屋,六世东迁梨树坞。据朱氏宗谱记载:“朱书自幼神慧非常,过目成诵,博文殚见,经书子史无不通晓,诗、古文、词皆其所长。尤长于古文、诗。古文、时文稿皆有专集。”二十岁时就在家乡许岭梨树坞盖起茅庐设馆授课,并行走九姑杜溪,凉亭严恭山办学育才。康熙二十五年(1686年)他与戴名世等人先后选贡入太学。太学期间,凭借自己的才华和学识结交了很多闻名京城的文朋诗友,开阔了视野,豁达了胸襟。但清初满人无端排斥汉文化,让汉族文人们处在压抑和抵触境地。康熙戊辰年(1688年),三十四岁的朱书决定出游,寄情山水。十余年,足迹踏遍了两畿、燕秦、燕梁、秦楚、闽豫、江浙诸地,即当时全国十五区的三分之二的地方。所到之处,凡见到的奇山、奇石、奇水、碑碣、古迹都做了详实的记录。他只带一名书童,一匹白马,风餐露宿,雨淋日晒,有时千里无人烟,有时还会遇上响马盗贼,有时进村入寨还招受犬欺,可谓历尽了千辛万苦,但朱书不畏艰难,对沿途的山川景物,里俗风谣都进行了全方位的考察,比明代的地理学家、探险家徐霞客考察的区域更广,时间更长,所载内容更丰富。

康熙庚辰年(1700年),朱书游历了十二年又回到了故里,“拟借僧舍傍史公祠,构茅屋一间以居,箨冠野服,不复入城市”,在宿松白崖寨编著《游历记》。只可惜这部巨著现在大部分已散佚,仅存“燕秦之道”。总之,朱书一生著述浩繁,笔者所知的就有《杜溪文集》、《杜溪诗集》、《恬斋日记》、《恬斋记闻》、《恬斋漫记》、《恬斋诗文集》、《游历记》、《松鳞堂偶钞》、《寒谭琐录》、《谋野录》、《古南岳考》、《增批注释(东莱博议)》、《朱字绿古文钞》等问世。在荣登进士之前,朱书卓荦的文学才华,早就受到当时各家的推崇。《杜溪文集》就是戴名世作的序,在序中,戴名世赞朱书“才气横绝一世”,文章“奇伟博辩”。后来戴名世《南山集》成书后,也是请朱书等人为其作序。所以,康熙五十年(1711年)十月《南山集》文字狱案发,朱书受到牵连,《杜溪文集》等书籍亦成为禁书,同时遭到焚毁的厄运。好在朱书在案发前四年——康熙丁亥年(1707年)六月十九日亥时,就在北京病故,冬月已运回了故里。《南山集》案发后,戴名世杀了头,方苞被流放,康熙没有下旨掘朱书的坟鞭其尸,就很幸运了。据有关史料记载,当时运灵柩途经南京停留数日,宗堂以下的官员都来灵前作了祭拜,回到宿松后,府县都派来了官员悼念,丧事办得还是很庄重,墓地选在机枫树嘴,葬在其祖母墓侧,朱书墓表是由方苞撰写的,墓前还凿刻了青石华表。

作为一代文学大家,朱书之所以没有载入清史,笔者认为与当时的文字狱有着很大的关系。然而,历史的尘土难掩朱书的功绩和成就,拂去历史的尘灰,我们可以看出,朱书的成就不仅在当时显赫一时,而且在今天依旧闪现出熠熠光辉。

一、朱书是挖掘宿松历史文化的先行人

朱书出生在清初,一直生活在古松兹这块热土地上,对于民众的疾苦,社会的变革和动荡有着深层次的感悟。作为一位穷秀才,一直在家乡办学育才,对乡土的一草一木都深深眷恋。他三十岁左右才离开宿松,游历十几年后又回到了宿松,整理完成了《游历记》,死后又如愿归葬故里。

他对故乡的热爱表现在他对宿松历史文化的整理和挖掘。在康熙二十二年,他参与编修《宿松县志》。这部县志记载的历史资料、人物传记、历史事件是最多最全面的,时至今日,宿松人以有这部康熙版县志而引以为豪。当时县志没有文征,但朱书编著了一本“仙田诗在”,收录古今墨客骚人在宿松所写下的诗篇。再者,笔者查阅现存的清末手抄本《杜溪文集》,里面共有59篇著作,就有十几篇是记述宿松人物、地理、水系、山寨,宗谱、姓氏、祠庙的。例如:《春江赋》就提到了小孤山和桑落洲;《瑞谷赋》就提到了松兹令张何丹;《石氏世谱序》、《振英祠碑记》就提到了宰相石良的功绩;《泊湖口新设营讯记》,就提到了孟宗为雷池监,宿松有二条水系是雷水之源;《明中丞金丽阳先生传》写的是宿松明代进士金忠士;《狄梁公祠堂碑记》,记载的就是唐代狄仁杰到过宿松乌池至泾江口;《先考仲藻府君事略》,就考证了宿松有的氏族是在洪武年间从江西瓦屑坝迁徙而来的;还有《亡妻沈长君事略》、《记家谱》、《皖寨记事》、《阽壁答言》、《凿山古洞赋》等等,可以说朱书在整理、挖掘宿松历史文化方面是先行者,这些珍贵的历史资料面世传承,裨益后世。

二、朱书是倡导皖江文化第一人

安徽称皖,其主要原因是早在春秋时期的周代,安徽的西南地区被封为皖国,驻地在现在潜山县一带,故此,皖西南一带古时山称皖山,水称皖水。古皖文化历史悠久,有两千余年历史,但时至今日,对“古皖文化”学术研究浮于表层,论著极少,学术认可度还不高。所以,三百多年以前,朱书倡导皖文化,是有一定道理的。长江安徽段四百一十六公里,朱书将其称之为皖江也是有根据和说服力的。虽然元代以后,土著皖人不多,大部分族民从江西等地迁徙而来,但皖地并没有大的断层和衰落。朱书记载:“灵秀所钟,扶舆郁积,神明之奥区,人物之渊薮”。同时朱书也发现,虽然皖江地段文化、经济、政治一直繁荣鼎盛,人物聚集,但史志对皖人记载甚少,他查阅当时的《江南通志》,安庆人物,明以来不过一百余人,《府志》十八卷,人物仅两卷,只有五、六百余人,人各数语。有一次,朱书在北京史馆,问起史馆官员,可有金忠士传,史官回答从未见过,朱书非常失望,因为金忠士是宿松人,是明万历十九年(1591年)的进士,官至兵部右侍郎,不但民歌德政,而且还有很多诗、文问世,朱书只好叹道:“能传者不传矣”。作为当时太学士,朱书深感传承皖文化的重要性和紧迫性,他写道:“经盛于汉,诗盛于唐,文盛于宋,吾皖必多其人,而传者寥寥,何也?毋亦后之人不能表。”的确是后人之过。不去挖掘,不去传承,不去记载皖人之能,何以彰显皖人之事呢?!于是,朱书下决心要编纂一本《皖江文献》,率先扛起了传承和弘扬皖江文化的旗帜,并发出《告同郡征纂皖江文献书》。他请求安庆六邑有识之士参与皖江文献的搜集和整理,号召:“共为揽缀,或行状、事略、传记、谱牒、碑铭之文,乞赐邮寄。其有先贤奏疏、文集,并望借览抄录,纳还原本,不敢敝污,同襄盛举,以垂不朽,幸甚!幸甚!”朱书的呐喊声穿越了三百多年的历史时空,依然回荡在皖江大地。

康熙、雍正、乾隆三朝的文字狱和焚书坑儒,扼杀了文化的发展甚至造成了倒退,但终究阻止不了皖江文化的崛起。皖江有识之士承前启后,这也是桐城派形成的根源和历史的必然,虽然,桐城派的代表人物朱书已死,戴名世杀了头,方苞被流放。七十年后,以姚鼐为首的大成人物,在注重梳理和整理的基础上,完善了一个地域性的文化体系,并发扬光大,这便是中国文坛上独树一帜的桐城派。姚鼐不仅继承了桐城派文风,而且,将桐城派推到了一个鼎盛的高度。

三、朱书是汉文化的传承者

朱书是具有爱国思想和民族意识的一位学士。对古代的儒学经典、诗词歌赋、山川史话都非常喜欢,并精心研读。他不仅是一位传承者,而且还是一位开拓者,十二年的游历,就是要考察祖国壮丽秀美的山河,开拓思路,记载前人所未著述之事,弥补史书之不足。“圣人之理,无不于游乎”,这是他的指导思想。所以,在《游历记》自序中开篇写道:“仿桑钦、郦道元以道理为经,以见闻为注,作游历记若干卷”。朱书所指的桑钦,是汉代《水经》的作者;郦道元是北魏时期《水经注》的编者,《水经注》文笔雄健俊美,既是古代地理名著,又是山水文学的优秀代表,是一部具有文学价值的地理著作,在我国长期历史发展进程中有着深远的影响。但朱书认为桑钦、郦道元著述时期,社会比较动乱,《水经》记载的地方大部分他们都没有“身临其境”。所以朱书不畏艰难困苦,下决心走完前人没有走过的路。朱书以实际行动在传承的基础上拓展了汉文化广阔领域和无限空间,他的鸿篇巨著《游历记》就是最好的佐证。

再者,作为学者的朱书对好的书籍从来爱不释手,总是以“人心之文,不可草草读过”的理念去学习、钻研和独立思考。他评点《东莱博议》是一部优秀儒家论著。评论虽是春秋史事,但该书内容涉及社会伦理、治国方略等诸多问题。朱书以文学家的眼光、史学者的观点提出自己对《东莱博议》的疑惑,开篇就引用了魏冰叔的话“古人之文,自左史而下,各有其病,学古人者,必知古人之病而力洗滌之”。故此,他史笔千钧直言不讳地对《东莱博议》进行了增批注释,并以自己的学识、观点给予了评点。这既校正了历史视觉,也丰富了《东莱博议》的内容,不但震撼了当时的文坛,同时也给后学者留下了完美的读本。民国期间,上海“广益书局”还将朱书《增批注释(东莱博议)》刊印成书发行,被很多图苑书馆收录为馆藏图书。

四、朱书是一位有民族气节的文学家。

清初是满汉文化融汇的特殊期,占据统治地位的满清贵族一开始入主中原,采取血腥镇压人民手段,对汉文化持排斥和打击态度。朱书自幼在父辈的熏陶下,接受了良好的传统教育,由一位乡村教员选贡进入太学,深知民间疾苦,怀有强烈的民族情结。青年时他虽不能奔走呼号举旗造反,但压抑的情绪终归是要释放的。在他早期所撰著的诗文中,字里行间不难看出他的民族气节。朱书在撰写他父亲生卒年月时,注明生于明万历三十六年八月十日,卒于乙卯年十二月二十日。卒的年月用的是干支纪年,就是不署康熙十四年。再者在赞颂汉代松兹县令张何丹《张公雩社》诗中,最后几句朱书是这样写的:“新莽不诛,宜乎大旱遍天宇;臣宁暍死,愿骨肉膏禾黍,不忍与莽处”。还有在《皖江游览记》中指责范文虎不抗元军拱手让出安庆是个不忠不仁的小人。朱书写道:“元兵未至,遽远迎于江洲。执孔子之义者,忠于宣必不仅以匹夫、匹妇之小谅概之;而于文虎辈,纵有九合诸侯不以兵车之烈,终不得谓之仁也”。特别值得一提的是朱书笔下的七言古律《登小孤山》,他不写小孤山的奇独险秀,而是借物抒怀,一吐真情而后快。笔者将诗文全篇抄录,以示读者品评回味。“北风正吼江豚舞,白浪拍天势甚怒。往来舟子尽停舻,坐对小孤飞无羽。为询长年得老父,攘臂不受阳侯侮。腾身一叶勇可贾,泝水有如箭离弩。山与长江屹撑拄,渺然卷石无寸土。何年北隅劈鬼斧,一罅丹梯聊布武。抠衣危楼临洞府,苍莽一气收寰宇。江南群山列狮虎,截如斩斸蹲江浒。山神含笑媚且娬,灵旗翩翾击鼍鼓。昔年战争连广拒,至今石骨留铁柱。江关上游赖门户,风涛盘涡自吞吐,茫茫遗恨终千古。”

朱书本想游历后隐居乡里,著书以终。但在十几年的考察中,不仅深切了解了华夏历史,而且体会到了康熙王朝改变了前期的野蛮政策,缓解了民族矛盾,促进了生产力的发展。康熙四十一年(1704年),朱书欣然接受方苞等人的邀劝,参加顺天乡试而中举。登进士后,应诏入武英殿任翰林编修,参加了《佩文韵府》与《渊鉴类函》等书的编纂,从此,为中国的历史文化垒起了一座不朽的丰碑,朱书对中国历史文化的功绩谁也抹杀不掉!正如戴名世所言:“吾所著之书传于后世,而后世之人读吾之书如吾之謦咳乎其侧,是则吾之身且与天地无终极而存也。百世之人巳属之字绿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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